材料中幾皮米的形變,雖然細小到不及頭發絲直徑的千萬分之一,卻能決定一枚芯片的性能。這種微小變化深藏在材料內部,難以觀測,更無從觸及。如何精準測量,便成了原子制造必須跨過的一道門檻。
近日,上海交通大學、國家納米科學中心等單位的科研人員成功解決這一難題。他們利用一種由光與晶格振動形成的特殊波,打造出一把能感知原子級形變的“皮米尺”,把材料內部的層間形變轉換成清晰的光譜信號。其探測精度達到10皮米,僅為所用紅外光波長的約百萬分之一。相關成果發表于《自然》。
“原子制造的前提是原子級計量。造得出,還要量得準。”論文通訊作者、上海交通大學教授戴慶告訴科技日報記者,“這項工作,就是先把尺子造出來。”
以光為尺:讓“沉默”信號顯現
這把尺子的背后,是一種叫聲子極化激元的物理現象。晶體內部的原子,就像一群手拉手跳舞的小人,始終在各自的位置附近有節奏地集體振動,這種振動被稱為聲子。當一束紅外光的頻率恰好和這個振動節拍合上時,光的電場就會帶著原子一起擺動,兩者同頻共振,合成了一種“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”的波——一半是光,一半是晶格振動,這便是聲子極化激元。
“普通的光穿過晶體,如同一個路人,幾乎不理會原子那點細微的挪動。可聲子極化激元有一半是晶格振動本身。層間距哪怕只變化幾皮米,原子振動的節奏就會跟著變,混合波的頻率也隨之改變。這樣一來,形變的信息就被清清楚楚地寫進了光譜里。”戴慶解釋道。
此次,研究團隊選擇了六方氮化硼為研究對象。六方氮化硼由單原子層堆疊而成,層與層之間的結合力很弱,因此層間距最容易發生細微變化。
問題在于,這種層間方向的振動在常規光譜中是“沉默”的,它幾乎不與光直接作用,測不到信號。而聲子極化激元的獨特之處在于,它的頻率恰好由層內和層間振動共同決定。這就打開了一扇窗:層間振動哪怕只帶來幾皮米的層間距變化,也會牽動聲子極化激元的頻率跟著移動,原本“沉默”的信號,就可以被轉換為光譜上清晰可辨的頻率變化。
信號雖然能“看見”了,但接下來的難題是:怎么精確鎖定這個信號來自樣品上的哪個微小位置?常規的光學顯微鏡對此無能為力。受衍射極限的限制,它無法分辨遠小于光波長的細節,而這里需要觀察的結構,比光波長還要小上萬倍。
“我們這項研究的一個重要突破在于,不用光來‘看’光,而是用電子來‘看’光。”論文通訊作者、國家納米科學中心研究員楊曉霞介紹。
以計算為標:給尺子標上刻度
思路有了,但要把它變成一把真正可用的尺子,還需要解決兩個問題:怎么測,以及怎么標定刻度。
為此,研究團隊與北京大學教授高鵬課題組合作,把高能電子束聚焦得比單個原子還細,讓它緊貼材料表面掠過,電子攜帶的電磁場會激發出聲子極化激元。
楊曉霞介紹,電子掠過材料表面后,自身會損失一小份能量。通過分析這份能量損失,就能反推出極化激元的頻率,以及它在原子尺度上的變化。
然而,這條路走起來并不輕松。跟高能電子束相比,極化激元的信號就像嘈雜人群中的一句耳語,微弱得極易被掩蓋。電子束必須聚得極細,能量又要異常穩定,周圍哪怕一丁點機械振動、一絲電磁干擾,都可能把信號完全吞沒。依托北京大學先進的電子顯微鏡平臺,團隊經過多年技術攻關,才把這套測量方法建立起來。
工具到手,緊接著是更關鍵的一步:標刻度。頻率每移動一格,究竟對應多少皮米的形變?這個刻度,來自一次“先預言、后觀測”的精確驗證。
蘇州實驗室研究員丁峰團隊通過第一性原理計算,率先給出了理論預言:當六方氮化硼的層間距被壓縮時,層間振動會變慢,極化激元的頻率隨之降低,光譜應當向紅端移動。這個預言聽起來有些反常識:大多數材料受壓后,原子間的相互作用會增強,振動應該加快,光譜會向藍端移動才對。
反常的根源,藏在“回復力”里。原子偏離平衡位置時,總有力把它往回拉,振動快慢就由這股力的強弱決定。計算表明,只有來自原子近鄰之間的短程作用力才會對層間距變化敏感。層間距被壓小后,這股短程回復力不增反減,于是振動就慢了下來。研究團隊接著對石墨烯、三氧化鉬等其他層狀材料進行了同樣的計算,結果驚人地一致:層間一壓,面外橫向光學聲子振動就變慢。這說明,它并非六方氮化硼獨有的巧合,而是層狀材料普遍共有的規律。
以實測為證:測量真實復雜結構
規律找到了,但它要成為尺子上的刻度,還必須經受實驗的嚴格檢驗。研究團隊將六方氮化硼放入能產生極高壓強的金剛石對頂砧中,一邊加壓壓縮層間距,一邊獨立測量光譜。“計算預言會紅移,加壓之后,我們果然看到了連續的紅移。”戴慶回憶道。
正因為結果反直覺,計算和實驗來回核對了幾個月,徹底排除了實驗假象,才最終確認了這條規律的可靠性。壓縮了多少,光譜就紅移多少,兩者之間就此建立起明確的對應關系——尺子終于有了刻度。
刻度在手,團隊隨即測量了真實復雜結構。碲量子點與氮化硼納米管的復合結構中,微小碲顆粒像硌進書頁的石子,把周圍層間距擠出形變。電子束掃過,極化激元頻率如期紅移,換算得到層間壓縮約10皮米。人類第一次直接量出了埋在結構內部的原子級應變。
“這次測量證明,皮米級形變已可精準量化,而業界對形變的價值早有體會。”戴慶說,二十多年前,產業界給硅溝道施加了約1%的應變,驅動電流就能提升一到兩成半,“應變硅”技術沿用至今。
如今,二維半導體薄到單原子層,已在12英寸晶圓上集成;堆疊封裝更把應力深埋進鍵合界面。結構縮到原子尺度,應力越藏越深,稱手的量具卻一直缺位。
而這個缺口,正隨著新器件的涌現變得愈發迫切。以轉角雙層石墨烯為例,層間距只需要壓縮百分之幾,也就是十幾皮米,原本不超導的器件就能變成超導體。“層間那點皮米級的差異,正從需要控制的誤差,變成可以被利用的功能。”戴慶說,“設計和制造這些器件,先得有一把能伸進結構內部的尺子。”
那么,從實驗室造出的這把尺子,離生產線還有多遠?戴慶估計,未來三到五年,有望集成出服務于高端科研的計量設備;而要進入芯片產線,成為通用的工業標準,則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久。
“先量得準,才能造得準。”戴慶說,“下一步,是從‘量’走向‘調’,用這種半光半物質的波,在原子尺度上去主動改變材料的性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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